冰點特稿第1211期

五年租房記

搬家期限的最後一天,北京降温到了零攝氏度以下。我裹着羽絨服站在樓下守攤兒,搬家師傅用小拖車把我的家當陸續運下來。有七八個用膠帶封好的紙箱,還有一把白色的辦公椅,兩個自己組裝的置物架,一架電鋼琴,一張摺疊椰棕牀墊。我的穿衣鏡先被留在了樓道口。“這風一刮,掙你的錢都得賠鏡子。”師傅跟我解釋。

這是我在北京第七次搬家。5年前剛來北京工作的時候,我身邊只有兩個行李箱。在那之前我在國外上學,在8平方米的宿舍住出了坐牢的感覺。

在離單位不遠的地方租下一間寬敞的卧室,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安頓下來。

“北漂的第一個落腳點。”我在房間裏拍了幾張照片發到朋友圈,寫下,“希望拖着箱子四處漂泊的日子從此告一段落。”

這份希望顯然破滅了。幾年過去,我輾轉租過8個住處,跨越北京的3個區。

同事説我是他們見過的租房運氣最差的人。我也想不明白,我一個勤懇打工人,從未拖欠房租,為什麼租個安穩的房子就這麼難?

我本來以為,只要避開黑中介,租房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。

作為一個新入職的記者,我的收入沒多少,租房要求卻有點高。我需要靠近地鐵站,方便我出門採訪説走就走。因為經常要在家寫稿,室內環境也不能太差。坐着“看房管家”的電動車跑了幾處之後,我通過長租公寓租下了北二環外一套三居室裏的主卧,18平方米,朝南,帶獨立陽台,和舍友共用廚房和衞生間。房子是一家事業單位的家屬房。

籤長租公寓的好處就是方便省心。房間被裝修得很新,傢俱家電都齊全,公共區域有每月兩次的上門保潔,哪裏壞了還可以免費維修。通過網站或App,客服和“生活管家”隨時為我們服務。唯一的缺點就是貴。加上服務費,我的房租一個月將近3000元。

我的舍友是兩個姑娘,一個在準備考研,一個在樓下的銀行上班。我跟她們加了微信拉了羣,在羣裏分攤水電費。我們就像住在同一層酒店的客人,除了在廚房碰見時會聊聊天,平時幾乎不打照面。

我開始舒坦地生活,摸清了附近最新鮮的菜市,不出差的日子在家學着做減肥餐。兩個月後的一個週末下午,我突然聽到大門傳來“咣咣咣”的砸門聲。一個憤怒的中年女人在外頭喊,自己住樓下,我們房裏的人在她家門口吐痰,讓我們出來“把痰舔回去”。

我和室友縮在屋裏一動也不敢動。等她走後,我們發現金屬的防盜門已經被鑿出個幾十個小坑,不知用的是菜刀還是斧頭。

我們立即打電話給長租公寓的管家,沒幾天,居委會就來了兩個人瞭解情況。我們澄清我們3個女生沒人會吐痰,經過樓梯的還有外賣員和快遞員,希望他們跟樓下的住户溝通一下。

被砍門之後,我和舍友都有些精神緊張,走樓梯總要左看右看,回家如做賊。

平靜一段時間之後,一天半夜,我在睡夢中又被“咣咣咣”的砸門聲吵醒。我看了一眼時間,深夜1點53分。我翻出錄音筆,打開自己房間門,讓不堪入耳的叫罵聲穿過客廳飄過來。第二天一早,我就拿着錄音去派出所報了警。

民警給我做了筆錄,後續就再也沒有什麼動靜。對方表示,半夜來砸是因為我們沒關水龍頭,還説我們這裏“每天來來往往好多男人”。她每天從貓眼偷窺我們,連我舍友幾點出門幾點回來都知道。

面對這樣的安全隱患,長租公寓同意給我們辦理無責轉租或退租。於是住了不到3個月,我又開始找房子。

第二次租房,安全是第一要務。

考研的女生搬去親戚家,我和在銀行上班的舍友決定繼續合租,我們需要電梯、安全通道和監控,這樣就算鄰居拿刀來砍也有路可逃。最後我們選定了附近最高檔的小區裏一套60平方米的兩居室。

安全是有成本的。我的新卧室朝西,面積也比之前的小,房租卻驟升到每個月3900元。我們通過租房中介跟房東籤合同,在房租之外還要支付7300元的中介費。女房東把雞零狗碎的賬算到小數點後兩位,説電視線路壞了但是電視費她已經交了,所以這個費用應該由我們承擔。

在父母的資助下,我和舍友搬進了這套房子,感覺生活提升了一個檔次。擁有了小客廳和沙發,我和舍友經常在一起聊天和吃飯,比之前的住處更像一個家。我有了整面牆的實木衣櫃,把衣服按照顏色漸變順序碼進去。當時的男朋友送我回家在樓下磨唧的時候,裝修精緻的大廳還會提供一種都市偶像劇的畫面感。

然而,都市麗人的日子也沒能長久。我接到單位通知,年後要去雲南駐站一段時間。房子還剩下4個月租期,我降到每個月3000元才把自己的卧室轉租出去。

從雲南回來之後,我搬到了離男友學校比較近的五道口。之前住在朝陽區,跟他算得上異地戀,打車見一次面就要花50元。五道口聚集着好多家科技公司,房租偏高,我通過長租公寓租下了五居室裏的一間小屋,11平方米,月租3300元。

因為房間小,我開始研究儲物收納技巧。我的書桌和牀之間的距離容不下兩個人一起坐下吃飯。男朋友過來的時候,我們只能把牀單掀起來,在牀墊上面鋪報紙和餐墊,把牀變成餐桌。

這一次舍友多,我開始體會到合租的麻煩。每天早上,我把洗漱用品拿在手裏,豎起耳朵聽被佔用的洗手間什麼時候開門,隨時準備衝過去。我在家寫稿需要安靜,但是每天都有快遞員和外賣員咚咚咚地敲門。我從不吸煙,房間裏卻時常瀰漫煙味。

自從隔壁搬來一個美國男生,居家生活就更讓人頭痛了。他三天兩頭轟趴,把音樂播得震天響。有一天,我發現一隻杯子不見了。我在冰箱上貼了尋物啓事,那個美國男生告訴我,那隻杯子被他摔碎了。到那時我才知道,長期以來他都在使用我的餐具和筷子。“我以為它們是公用的。”他一臉誠懇地對我説。

一年租期住完,男友也畢業出國了,我沒有續租下去。

第四次找房的時候,我已經因為身體原因病休了一段時間,收入減少了,我想在租房上省點錢。

我找到了一個房東直租的房子,不住家的房東女兒空出來一間卧室。房間有些狹小,窗户的一半視野被對面牆擋住,但好在傢俱齊全,衣櫃、書櫃、牀和寫字枱都是定做的,嚴絲合縫地卡在裏面。房東按着女兒在外面的租金每月收我2800元,水電費也不用我分攤,對於三環外近地鐵的房子來説,這是非常實惠的價錢。

和房東住在一塊,有點像給自己找了個寄宿家庭。我跟房東女兒年齡相仿,管房東叫叔叔阿姨。房東阿姨的父母就住在樓下,讓我管他們叫姥姥姥爺。有時候姥姥親手包餃子,從樓下給我端一碗上來。我出差回來時會收到阿姨的微信,告訴我冰箱裏給我留了一個菜糰子。男朋友從日本來北京看我,叔叔還專門燉了醬大骨在家招待他。母親節的時候,我給房東阿姨準備了賀卡,裏面寫了長長的感謝。

一起生活也有不方便的地方。姥爺每天早上5點半起來遛狗,但凡看見我窗户透出亮光,就得數落我幾天。後來我再通宵工作的時候,就把枱燈壓低埋在被子裏頭。

阿姨在醫院工作,熱愛並擅長做家務,每天都要用酒精給地板消毒,把家裏歸置得井井有條。之前她習慣了把女兒房間納入收拾範圍,我出差不在家的時候,她有次在家大掃除,把我的房間也整理了一遍,我髒衣簍裏的衣服也都洗了。

“唉我怎麼就忍不住呢。”阿姨給我發了好幾條語音,關於擅自進我房間向我道歉,她小心翼翼地説,“你要是不樂意,我再給你恢復原狀……”然後她告訴我她沒有洗我的內衣,“我覺得那應該是你的底線。”

我笑了半天,回覆她説沒關係,感謝她幫我做那麼多家務。但是説實話,我內心有一點隱私被侵犯的不適感。出差前,我有一顆箍牙用的支抗釘松落了,我把它包在紙巾裏放桌上就匆匆走了,回來果然找不到它了。那顆釘子1200元,我沒有跟房東提起過。

後來,房東阿姨陸續把我的衣櫃、書櫃和櫥櫃全都按照她的習慣重新收拾了,我幾乎所有的東西都不在原來的地方。還有幾次,我從垃圾桶裏撿回好朋友寫給我的紙條。那些紙條對我很重要,特地擺在書架上,但是被阿姨當成是廢紙扔了。

有一段時間,房東這樣好心但又越界的行為讓我很困擾。我努力地適應這種相處方式。“可能北方人的性格就是這樣吧。”我跟對房東進房間的行為大為震驚的深圳好友解釋。有的時候這種毫不見外的熱情讓人感覺很温暖。小區是回遷房,住的大多是老北京的街坊。有次我穿着運動短褲出門跑步,電梯裏不認識的大爺大媽看着我説:“姑娘,晚上已經降温了,你穿這樣可別凍着。”

但是有的時候,這個不見外的度很難把握。阿姨上班的時候,通常是我和房東叔叔在家。叔叔早幾年腦出血,留下後遺症腿腳稍有不便,平時不工作,在客廳看電視或者出去遛彎。也許是比較孤單,他特別願意跟我聊天,只要我從房間出來,就會被他招呼過去。聊着聊着,他就會抹起眼淚來,開始跟我説很多家裏面隱私的話題,抱怨阿姨,抱怨姥姥姥爺,説他們全都因為他生病了而瞧不起他,各種聲淚俱下的控訴。

為了避免這樣讓我尷尬的談話,在阿姨下班前,我只能一直悶在屋裏,不到萬不得已要去洗手間,我都不會從自己房間出來。我想過搬走,但是覺得另找租客太給房東添麻煩,就一直不好意思開口提。

直到有一天,房東阿姨突然來找我,告訴我她準備和叔叔離婚。原來叔叔一直酗酒,之前就是喝酒引發了腦出血,最近阿姨發現他還在賒賬從小賣部買酒喝,加上家裏其他原因,對他徹底死心了。叔叔不同意離婚,所以阿姨來找我幫她寫一份離婚陳述書,她去向法院提交起訴狀。

折騰了一陣子之後,叔叔搬出去了。我和阿姨兩個人住在家裏,感覺還挺好的。但是又有一天,阿姨檢查出來肺部有一塊陰影,需要做個小手術。她覺得也許房子太陰暗了風水不好,“自從住進來就沒有攤上什麼好日子”,決定把這套房子賣掉。

“求靠譜房源推薦。”我又開始找房,在朋友圈列出了這一回的硬性要求,“採光好、房間大、書桌寬敞。”

我本來還想省下中介費,但是在豆瓣上看了一圈,房東直租的大都是整套房,二房東手裏的要麼家裝老舊,要麼租期很短,長租公寓依然是最好的選擇。我之前租的那家爆出了一連串甲醛超標的菜鳥自提點香港地址,所以我選擇了另一家長租公寓。

那兩年房租漲得飛快,我把找房範圍拓展到了東五環。一間由客廳改造的隔斷間最符合要求,落地窗陽光充足,面積是之前房間的兩倍大,窗簾還隔出了一個陽台。我終於有地方鋪開瑜伽墊,平時自己在家活動活動。加上服務費,每個月房租4000元。

我沒有忘記之前遇上糟心舍友的教訓。找房的時候,看到有的洗手間枱面被化妝品鋪滿,還有的客廳裏堆了滿滿一面牆的鞋盒,不管房間多好我都直接放棄。我租的地方公共區域整潔乾淨,但是我無法預知後來入住的租客是什麼情況。

我住下後不久搬進來一個女生,客廳立刻被她的打包箱堆滿,她用了半個月才收拾完。她對物品的擺放很有想法,我和其他舍友放在冰箱的東西被她隨意挪動。廚房有許多空櫥櫃,足夠每人分一個互不干擾,但她會把自己的東西在每個櫥櫃裏都放一些。

只要她做一次飯,廚房就亂得不成樣子。有時她把吃剩的螺螄粉留在不通風的客廳,我要幫她下樓扔掉,她會説“我等一下就收拾”。這一等通常是兩天。

有次她買了一個小沙發,把滿是塵土的包裝箱放在我們吃飯用的餐桌上面。我忍了一週,又提醒了幾次,她還是遲遲不收。最後,我直接上手把膠帶劃開,把紙箱折起來靠牆放着。她看到之後面露難色,説本來是想留着箱子看要不要退貨。我滿臉假笑:“我可以幫你復原。”

最後擊垮我的是一個後來搬來的男生。他天天在家光膀子,穿個褲衩坐在屋裏,房間門永遠不關。每天早上他會佔用洗手間半個小時,馬桶圈上開始出現煙灰,時不時還會聽到他吐痰。

最可怕的是,他想約我吃飯。我幾次都婉拒了。有一回我在熬夜,估計是看見了我門縫透出的光,他在半夜三點發來消息“舍友,還沒睡呀?”我沒回復他。到了第二天下午,他又發來一條:“舍友,怎麼還沒起?”我趕緊在淘寶下單了門縫密封條。

過了兩天他還推了一個電動車在客廳充電。我決定立刻搬走,寧願損失部分押金,也要找房子換租。

除了房間要大,舍友要少,我還需要離市中心近一些。住在東四環外,出行成本太高了。上一節1個小時的舞蹈課,從出門到回家,三四個小時就過去了,精力在路上要被消耗不少。

我回到了三環,在離國貿一站地鐵的地方租了一間廳卧。客廳隔斷的好處就是面積大,這一間有26平方米,和一個小開間差不多,放得下朋友送給我的電鋼琴。價格自然也很貴,一個月要付4600元。房子一共是三居,小房間還沒租出去,另一個房間住了一對很好相處的情侶。他們把自己的東西歸攏得很整齊,分攤水費的時候還主動提出付兩份錢。

春節過年回家的時候,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了。我的一部分同事去了武漢,其他人在家線上工作。2月底,單位通知返京。因為疫情影響,從我家去北京的高鐵不時停運。好不容易訂到了票,我突然接到舍友打來的電話,她慌張地告訴我,有人來拆我的屋子。

我聽着她在電話那頭盡力交涉,説:“人家還沒回北京,東西都在裏面,你們這樣直接拆不好吧。”對方几個男人讓她回屋,説:“這是違法羣租,違法的,你知道嗎!”

過了一會,舍友給我發來照片。我房間的牆大體已經被砸掉了,邊緣的鋼筋懸着一些碎渣,水泥塊堆了滿地,覆蓋住了白象牙色的木地板,我的牀、桌椅和電鋼琴落滿了灰。

砸牆的人留下了一張《違法羣租房督辦通知書》和一張《違法羣租房立改措施告知》,裏面寫着:“根據《關於依法治理違法羣租房的通告》及相關法律法規要求,現將該居室強制恢復房屋原始結構、清除違規違法牀鋪、清退居住超標人員、消除消防安全隱患。” 落款是房子所在地的違法羣租房治理辦公室。

租房的時候,這家長租公寓管家再三向我保證這間客廳的隔斷是沒有問題的。給客廳加上隔斷牆改造成一間卧室單獨出租,在長租公寓中很常見,叫做“N+1”模式。

我在網上查了相關的規定,“N+1”的模式在上海、廣州、蘇州等城市是合規的,但是有的城市政策並不支持。因為“改變房屋原有結構打隔斷”,它被認定為“違法羣租房”。

就這樣,在我人不在北京、沒有收到任何提前通知、也沒人保護我的個人物品不被損壞或偷竊的情況下,我的房間被拆除了。

我自認倒黴,但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早不砸晚不砸,偏偏在疫情嚴重的節骨眼上處理這件事情。按照當時疫情防控工作的要求,到京之後要居家隔離14天,我的家卻變成了沒有牆可以隔離的廢墟。

好在我暫緩回京的申請被單位批准了,我可以繼續在線上完成工作。打了一圈電話之後,這家長租公寓給我辦理了無責退租。

租房這些年,為了安全,為了能夠舒心地生活,我一次又一次地抬高預算底線,咬牙説服自己少吃一點,少買衣服,結果這一回,花了史上最高的價錢,卻發現每個月4600元也買不到住房尊嚴。

那幾天,消沉的不止我一個人。我媽開始直接拒絕親戚買房的借錢請求:“我也想攢錢,我家小孩被趕來趕去的也怪可憐的。”我爸憋了兩天,吃飯時吐出一句:“爭取明年給你買一個小套。”

雖然在北京落了户,我從來沒有在北京買房的想法,一是我買不起;二是覺得房價太高。在我小的時候,我媽告訴我要自立,“滿18歲就把你攆滾蛋”。後來,她一路向現實低頭,從“供你讀完書就切斷經濟往來”到在我工作後還時不時補貼我的房租。我的父母都來自農村家庭,靠考學改變了命運,“全靠自己,不要家裏一分錢”是我媽一直引以為傲的事情。

時代和房價都不同了,但她的理念已經灌輸成功,我無法接受自己挪用父母的積蓄。另外,如果買了房,就要背上重重的房貸。我媽喜歡旅遊,每年國內外跑兩三趟,我平時跳舞唱歌彈琴,每節課的課時費也不菲。有了房貸的壓力,我們就必須割捨自己的喜好,那生活的意義又是什麼。

本來我已經跟父母達成了先不買房的共識,牆一被砸,他們又動搖了。

不過緩了幾天,我又振作了起來。我向爸媽宣佈,我“易出外、飄蕩,不斷有所追求與期望,置產較困難”,讓他們放下給我買房的負擔。

我想了想,如果我現在就有一套房,那我一定會把房子賣了換成錢,出國去學音樂劇。我並不想擁有房產,我只是需要住的地方。以後不租隔斷就沒有事,我這樣安慰自己。

自從收到回京的通知,我不得不拼命地找房,手機界面在5個租房App之間切換。在老家的親戚家做客,我在人家的房子裏轉了一圈説,“這在北京整租下來要一萬二”。

5月回到北京,我把行李箱放在單位工位下面,立刻就出去看房。我又從這家長租公寓租下了一間三居室裏帶陽台的主卧。因為年付可以享受返現2個月房租的優惠,在我媽支援下,我一次性付完了5萬多元的房租。

我相信這一次可以“善始善終”。房子位置好,樓層高,小區成熟,兩個舍友都很安靜整潔,我上舞蹈課和聲樂課的地方都在步行10分鐘以內。

我的心態又逐漸扶正。在北京,我可以輕易找到好的老師,學習我感興趣的東西。租房生活成本高,但是可以獲得首都的資源。無論是工作還是愛好,在這裏我可以成長得最快。

住了半年之後,這家長租公寓開始因為供應商討薪而頻繁上熱搜。這時我才注意到,家裏的雙週保潔已經中斷一段時間了。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的App錢包,發現從10月份開始就沒有收到返現。

11月中旬,一對四五十歲的夫妻找上門來,説自己逾期半個月沒有收到房租,讓我們一週內搬走。

我的租期到第二年5月,另外兩個舍友一個到12月底,一個到1月底。我們很明白,這家長租公寓已經拿不出錢來,網上建議要麼租期減半,要麼在剩餘租期內給房東交一半的房租。我們的房東看起來不是什麼通情達理的人,我和舍友打算跟她商量,讓我們住到12月底,寬限一些找房子的時間。

“讓你們白住了那麼久,我已經仁至義盡了,聽懂沒有?我已經解約了,和你們沒有任何法律關係,搞清楚了嗎?你們有困難,我也不是做慈善的,明白了嗎?”女房東態度很強硬,把我們訓得好像是非法入侵的潑皮無賴。她下了最後通牒,週五來收房,不然就斷水斷電。

女房東那些咄咄逼人的話語已經讓我失眠了一個晚上,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,我決定不和她撕扯。我自認倒黴,損失2.5萬元。

我趕緊出去找房子,不敢再碰長租公寓,也沒時間找合租,自稱無中介房東直租的幾乎全是虛假房源。我跟我爸借了2萬元,簽了個押一付三的一居室,付完中介費和房租,立刻陷入赤貧。

我只能讓自己多幹活兒,多掙錢,但是一邊工作一邊找房搬家的那幾天的焦頭爛額,我深刻體會到為什麼“安居”會被放在“樂業”前面。

在新家裝寬帶和修洗衣機的時候,我接到菜鳥自提點香港地址線索,有個長租公寓的租户在被房東拆了大門的房子裏住了好幾晚。

我採訪了她,她本科畢業來到北京,在一家很好的單位工作,和我一樣是年付租户,租期還剩下7個月。

房東要求她搬走的時候,這個女孩正在重慶出差,她60多歲的媽媽在她的出租屋裏。房東已經切斷了水電,她在工作間隙躲進樓道,給居委會打電話,請求對方跟房東協調,等她回京後再處理。

她平時就愛好研究法律,民法典出台之後還立刻買了一本回家,她知道房東與這家長租公寓之間構成代理關係,代理期間與租客簽署的租賃合同是受法律保護的,房東沒有權利要求她搬離。她讓媽媽把一份警告“非法開鎖”和“非法侵入他人住宅”的“告知書”貼在大門上。

出差回來,這個女生一下飛機就拖着行李箱直奔這家長租公寓總部,發現那邊“兩頭騙”。回家之後,房東立刻找上門來。她把那本厚厚的民法典抱在懷裏,試圖跟房東講法律。

“搬走!你沒跟我籤合同!聽見了嗎,你沒跟我籤合同!”房東衝她吼,“你在我這賴着有意思嗎?你太賴皮了你!”然後把防盜門卸下來就搬走了。

經過前後報警4次,她終於讓房東明白,雙方都是受害者,房東被長租公寓拖欠房租,可以向法院起訴這家公司,但拆門等影響租客正常居住的行為是違法的。

最後她跟房東簽了和解協議,把大門裝回來,剩餘租期減半,共擔損失,她還去派出所給維護她權益的民警送了面錦旗。

“我如果早一週採訪你就好了。”我跟她説得最多的就是這句。在我看來,這個姑娘是一個教科書級別的租客維權範例。

但是過了幾天,她給我發來信息,説每天都在提心吊膽。“有時候我都會想,像你這樣損失一些錢是不是最好的方法。”“精神恐慌和損失金錢相比,我也不知道哪個更重要了。”

她説,來北京3年,第一次考慮是否要離開。

我覺得自己沒有理由挽留她,但是我私心還是希望她留下,因為像她這樣的年輕人,正是我留在北京租房的理由。

(陳軼男)